

一种旅行:
“爸爸花钱带女儿出国见世面”
文、图 小淼
1、
我住在北京,我爸住在老家,我们几乎不寒暄。
如果我在北京被谋杀,只要犯罪分子操控我的手机以半年一次的频率给我爸随便发点什么,那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出事了——这就是我们父女关系的写照。
但今年我和他在欧洲朝夕相处了一个月。起初我是拒绝的,直到他说愿意出我的全部花销。这趟欧洲行的起因是他得到某个机构的邀请。我爸英语一窍不通,也从未去过欧洲,但这次活动对他的事业很重要,他必须找一位翻译加陪同。
事实很清晰,他不在意我,只是在意他的工作。
他本可以请一个专业的翻译和陪同,不管是态度还是完成度都会比我好。但经过实际的考量和打算,找我的费用要远小于再请一个专业人士,我还能和他挤在一个标间,进一步压缩成本——这是我爸,一个实际的人。
他每个角度都很实际,我也从实际考虑。我没有去过欧洲,免费玩一趟也不错,以及我自信我的年龄已经足够大,不再像孩提时期会被他折磨得痛哭流涕。
这趟临时旅行团就这样成行了。
2、
出发前,我最担心的是我爸死掉。
这不是夺人眼球,我是发自肺腑地担心这件事,并将这种担心如实转告给了他。首先,医生一直警告我爸有肺疾,但他置若罔闻,且坚持每天一包烟。他说就像战场上中箭的人不能贸然拔箭一样,对于老烟民来说抽烟没事,戒烟反而会死。其次,他情绪起伏很大,过剩的情绪也在时刻攻击他老化的血管。如果他在异国他乡突发疾病,我该打什么哪个急救电话?我的英语还不足用专业词汇描述病情。更关键是我怕他拖累我,让我滞留在国外。
或许是被我的坦诚打动,我爸转头买了两份高额的意外保险。
这绝不是因为温情。
因为他也怕我麻烦他,也怕我害他没法回国。我们都对麻烦怕得要命,这是遗传。但他和我的区别在于:他不允许别人麻烦他,自己却可以心安理得地麻烦别人。
飞机落地前,我无数次跟他说要准备好机酒行程单,过关要给海关看,但我爸很自信,说他只需要亮出机构给他的邀请函——这足以震慑所有人,整个国家都会把他当做贵宾。我觉得好笑,看着他执拗的表情,懒得再争执了。
过关的时候,我感觉到他在紧张。那的确是一种“感觉”,一种由过去痛苦记忆凝结成的本能。就在这时,他走过来问我艺术家用英语怎么说?我说artist,接着我听见他像孩子一样,一直重复着artist的发音。可惜他重复得不对,把T的音发成了踢,二踢脚的踢。
排队的过程,他一直在重复这个词。我逗他要不要再学点别的,他只是不耐烦地摆手。然而,到了真正要过关的时候,他一直在念叨的artist却因为过于紧张卡壳,一个字母都挤不出来了。
我凑上前去协助他。海关提出了那个问题:麻烦提供一下你们的机酒行程单。
我尽量保持着面部的放松,好像在说这里天气真不错,然后用中文告诉他,人家现在要酒店的行程单,你不肯提前预订,现在拿不出来了怎么办?
话说出口我便后悔了,因为我早就知道答案。他会两手一摊说,我怎么知道怎么办。
你拿出中介给你申请签证做的行程单吧,赶紧过关算了。我说。
只见我爸站在原地,原地怔住了三五秒,眼睛瞪得很大,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吼道:“那是假的。”
我知道那是假的,但你先拿出来,人家也不会追究的,都是走个流程。我安慰他。
他像个突然染上道德洁癖的孩子,僵在原地,只是固执地重复:“不行,那是假的。”
最后,大概是因为我们在柜台前僵持了太久,耽误了后面长长的队伍。海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让我们直接走人了。
过海关就像一道开胃菜,喻示了我们接下来所有的行程——再简单的事都会变得非常复杂,直到有人崩溃,这件事才能得到解决。
3、
我爸通常上午不出门,但早上六点钟必然会醒来,打开卧室的灯使用免费WiFi全神贯注刷手机。他会在酒店磨蹭到中午,喝自己从国内带来的速溶咖啡和吃月饼。他背了五十袋速溶咖啡和十几种不同口味的月饼。
某夜,他以为活动主动方包餐,熬到晚上七点还没人叫他吃饭,他颓然的觉得晚宴没戏了,便扔给我两个月饼,说晚上咱们就垫这个吧。我肚子里全是沙拉、泡面和月饼,像在坐一趟没有尽头的绿皮火车。没想到一个小时后,主办方通知晚宴即将开始。我爸说哎呀,这怎么办,我吃不下了。但那顿饭他还是吃很多,比平常还要多。
他对消费极其敏感,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穷游意志。这里外食昂贵,最便宜的拉面都要一百多人民币,我们的吃饭标准是在Google上搜到最便宜的餐馆,再便宜也找不到了。即便这样,他也会在吃饱后突然起身:我要去抽根烟,然后转身离去,留下我付钱。我不是掏不起,但我不满他那种做派:既要在外人面前营造出“爸爸花钱带女儿出国见世面”的形象,一边又要我付一部分。这种表里不一,比穷本身更让人火大。
他还有诸多不合理的要求,比如每天都要吃煎鸡蛋,因为“煎鸡蛋比煮鸡蛋更补”。但酒店的自助早餐只有白水煮蛋。
他说你去找厨师现做。我拗不过他,硬着头皮去要了,最后厨师给他做了一份。他高兴得像小孩,指着后厨说:“你看白人给我煎鸡蛋呢。”
他坚持糖水比矿泉水更健康。在超市买便宜的家庭装汽水,一整天只喝汽水。
如果只是单纯的无法行动、需要照顾,也还好,但他还要乱指挥,时刻宣告即使在国外,他也是我们之间的领导者。
去每个美术馆,都要我替他问有没有老年票。我告诉他这里没有老年票一说,但他还是坚持——“有枣没枣打一杆呗”。
直到有一次,他想应该入乡随俗,或者说异想天开,让我去问票务有没有LGBTQ票(此处Q的发音是扣)。我觉得很荒谬:这是什么票?谁会卖这个票?
他磨着我非要问。工作人员用怪诞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们,说没有。
我觉得很丢脸,忍不住向他发了脾气。你是LGBT吗?你凭什么要买这种票。他立刻为自己找补,说他不是为了免票,而是想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。
这就是我爸的另外的一面:他总能为自己的荒唐找到一个说法,让自己永远不落下风。事实对他来说是可以被调动、修改、重新解释的,只要最后能证明他没错。
我为什么要帮他翻译呢?那些胡话明明可以不翻译的。或许和我爸相处,我也不想负责。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了,不管什么结果都和我没有关系。就像翻译他的话,我都会加上三个单词:He said that,以此表示我们的边界,像一堵薄薄的墙。
但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,我还是忍不住了。很平静地问他:为什么你一出国就像变成了一个弱智?
我确认那个语气是平静的,我只是真的困惑。他不是没有行动能力,很多东西看一眼就知道。譬如厕所标志长什么样、现在是国内几点钟、买饮料也很简单,拿着可乐和钱给售货员就好了。
为什么所有事都要我做?
他沉默了很久,在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对我说:我觉得你不关爱我。
我笑了。

旅行第一站,我们住在了他精心挑选的中央火车站附近,号称便宜方便。入住后才发现附近是远近闻名的“僵尸地带”,满大街都是注射毒品的瘾君子。

此行最重要的一站就是柏林墙,当年他从收音机中听到了柏林墙倒塌的消息,这一事件影响了他一生。(但我觉得很荒谬)

早上起床后他吃完早餐,就会保持一个姿势,刷一上午的手机,直到午饭。

他让我帮他拍了自己逗橱窗玩具狗的一刻。
4、
如果我不关爱他,真不知道什么才算关爱了。虽然我们都在使用中文,甚至使用同一个词,却无法彼此理解。我要给他拍照,给他P图,以供他发朋友圈;吃饭要替他点菜,替他跑腿买大小杂物,替他翻译,替他和人沟通,替他承担旅行里全部的大小事务。关键我对他的“关爱”不是从这趟旅行开始,在他应该“关爱”我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小学时期,我父母离异,我跟着他生活。他递给我一个闹钟,坦然地说自己起不来床,你等闹钟响了就赶紧来叫我。他从来不做早饭,带我吃各种难以消化的碳水,导致我早上的课都是在食困中度过的。夏天他想吃冰棍,会给我两块钱,说你下楼买两根巧克力脆皮,自己吃一根,再带吃一根给我。他懒得搭理我的时候,就用DVD放那些晦涩难懂的文艺片给我看,我看睡着了便会骂我,说浪费他的电影以及电费。
比起爸爸,他更适合作为一个文学形象,生活在书或者电影里。现实生活里的爸爸,最好是一个乏善可陈的人,至少是可预测的。
旅行到中段,我们的关系越发紧张。我的朋友好心想缓和我和他的关系,于是用一种社区调解员口吻给我爸递话,“你一定在她成长过程中做过些什么吧?”
我爸沉吟许久,从记忆中捡到了什么宝藏似的,兴致勃勃说起我第一次月经,甚至用“解决”这个词。他把细节讲得很夸张,说我满身是血,哭着向他求救,他冲出来救我。仿佛我杀了人,他要帮我掩盖犯罪现场。
但那根本不是事实,但他还在我朋友面前滔滔不绝。我非常痛苦,想向他发起反击,但一张嘴我又回到了7岁,回到了守着闹钟等着叫醒他的早晨。
我转身离开,独自去了教堂,我不信教还是站在原地发问:这个旅程和这样的痛苦到底什么时候结束?
回答我的不是神,是某种灵光乍现的只言片语:一半是好的,一半是坏的。你得到一点什么,总要同时失去一点什么。
一半是好的,一半是坏的,就像他也不是时刻都在上风。
这趟旅程我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衰老。我们住在同一个房间,需要共用一个厕所。我能听见一个老人的身体是怎么运作的,他没办法一次尿完,需要停很多次;他只是走十几米都会有沉重的喘息,要停下来休息很久(与此同时开始抽烟)。
那个曾让我愤怒、防备和不可理喻的人,身体已经先一步衰败了。
后来他请我坐摩天轮。广场上人很多,我让他别走远。他便站在原地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我在天空里看着他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,和所有人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旅行快结束的那天,下起了小雨。他想喝杯咖啡再吃点零食。我说旁边有个便利店,咖啡很便宜。说完他突然走过来,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好的,小朋友,我们走吧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随口说的,但那一刻我放松了。这种几乎站不住脚的亲密,让我整趟旅行第一次感到放松。
理智上,我一再告诉自己,应该放弃对他的期待;感性上我还是对他有期待。这种期待在事实面前不断被击溃。溃败的过程我痛苦不已。这种痛苦也提醒着我,这是爱才有的感受。但爱并不是因为他付出了什么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他的缺席和退却。
我对他还有感情,这个事实令我心碎。
回国后他在我家短暂地住了两天,我给他买了很多很多他喜欢的高热量点心。
他离开那天我送他到了火车站。他说你走吧,我要在这里抽根烟,于是我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离开的时候,似乎我们彼此都松了口气。

有一次我们起了摩擦,他一个人走了很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。我一面很生气,一面又觉得好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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